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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一片金秋

文/吳錡

從朋友自美國寄來的 e-mail 裡,我看到了賓州的美。 

那是很用心製作的一套 powerpoint,只見盛開的楓葉在楓樹上有層次的展現不同的色彩,透著陽光盡情的渲染大地,完全吻合朋友給專輯下的標題——「一片金秋」。

我一張張仔細欣賞,彷彿漫步在楓林大道裡。在鋪滿楓葉的地毯上我遇見了一對中西聯姻的璧人。啊!我認識那穿白紗禮服的美麗新娘小珍,好多年前朋友帶她來見過我,那時她還在大學讀書。前些時知道她研究所畢業了,沒想到這麼快就踏入人生的另個旅程。

系列的婚禮相片中,只見朋友穿著一件棗紅帶有暗花的旗袍,高雅貴氣,這在完全西式的婚禮當中,是絕對引人目光的的打扮。難怪她一副充滿自信與喜悅的樣子端坐在新人的中間,使得嘴角洋溢著幸福微笑的新娘,和英挺且斯文的新郎,此時倒成了陪襯。

已是丈母娘的她,親切甜美的笑容依舊,與初識時一樣。想起多年以前,她應公司邀請作專題演講,也是這付笑容。沈穩大派的氣度,整齊潔白的牙齒配上標準悅耳的口音,光是不疾不徐的開場白,就確定這是一場精彩的演講。我決定邀請她上我主持的廣播節目。

她該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,出身於富裕、幸福家庭的大家閨秀吧?在我閱讀她所提供的背景資料之前,我是這麼想的。不出所料,她來自書香門第,但意外的是她的婚姻並不美滿。資料裡對前夫的描述,只是輕描淡寫的帶過。倒是在那短短兩三行字裡,我發現她的前夫是我認識的人。

在錄音的空檔,我證實自己的猜想,朋友的前夫是高我一年班同系的學長。換句話說,我比朋友更早認識她的前夫。當時年少輕狂的我們都喜歡舞文弄墨,彼此還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。先後離校各奔前程,一別二、三十年。聽說他出事的消息,詳細經過不清楚。只知道當時他有一位賢慧又有才華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,之後的事就沒消息了。沒想到事隔多年,如今傳聞中的女主角就在眼前,而我曾仰慕的學長卻成了負心的人。這,這真是個很奇怪的緣分。

可能是這個緣故吧?對朋友來說,雖是個不愉快的記憶,卻也成了我們友誼的一塊墊腳石。偶而,他的前夫會在我們的話題中出現,但朋友從不口出惡言,也從無任何埋怨。之後,我們常保持聯絡,她在美國舉辦活動都會 e-mail 分享心得,我也會趁她返台的時候邀請她到錄音室聊天。

有一次見面,朋友興沖沖的告訴我:她成立了一個關懷單親家庭協會,正在立案當中。她常說「單親家庭」也是個家,既是個「家」就能發揮家的功能,單親的家一樣可以有溫暖、有光亮。

太好了!以她的背景,以及她多年來從事心理諮商與家庭輔導的經驗,是最有資格作這件事的人。何況女兒已長大成人,她更能全力以赴的實踐她的理想,去幫助那些單親家庭了。我由衷的為她感到高興。

朋友比以前更忙了,台、美兩地來去匆匆,但我們總會利用合適的時間,邀約共同的朋友,在公司附近吃水餃或喝杯咖啡小聚,彼此鼓勵打氣。

那是個春暖的下午,朋友鄭重的告訴我,她想和前夫見面。我知道離婚之後,他們的女兒回台北時也見過她父親,朋友的前夫也曾寄過卡片之類的,但也僅一兩次而已,關係之淡薄由此可見一斑。乍聽之下,我不以為這是件很特別的事。倒是對朋友要與前夫見面的動機,我比較感興趣。

朋友推了推眼鏡:「多年以來我從事婚姻輔導的工作,總是先從饒恕這事開始,饒恕別人,也饒恕自己。」我很認同:「這是很難學的功課!」朋友啜了一口咖啡,嚴肅的說:「我輔導別人是如此規勸的,但我很清楚,從開始到現在,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原諒他。這是我心裡的痛,痛苦之深超過我自己的想像。」朋友得過憂鬱症,相信婚姻問題是主要因素。「妳是學心理的啊!連妳都掙脫不了,那一般人就更困難了。」其實我心裡要說的是;妳自己的問題都不能解決,又如何能解決別人的問題?

咖啡續了杯,朋友接著說:「奇妙的事就在協會成立以後發生了!」我豎起了耳朵。「你知道,當一群單親家庭的朋友相聚在一起的時候,原有的羞愧與憤怒的情緒,無助與無奈的感覺,是會隨著營會上課、分享、討論,這些活動而逐漸的被淡化。」接著又說:「當一個人有自信的時候,就有面對負面情緒的能力。那種感覺非常清楚。」「所以,」「有天晚上營會結束回到了家,情緒還是很亢奮,於是我鼓起了勇氣,向上帝祈求,希望祂幫助我掙脫恨的鎖鍊,讓我得到饒恕的能力。」

從朋友臉上的表情我得到了答案,但還是要確定一下:「妳之所以要和他見面,是因為妳已確定原諒他了?」「是的,我要徹底結束這件事情。我不想讓這種負面的情緒再困擾我了。」我吁了口氣:「恭喜你真正的甩開了這個陰影。」「謝謝!但我需要你的幫忙。」我吸了口氣:「我能作什麼?」

隔了幾天的黃昏,我和朋友作了簡單的沙盤推演,準時到公司的門市書局赴約。

進了大廳,朋友的前夫早已抵達,正翻閱書架的書,他以前就喜歡逛書店。

我主動趨前招呼:「學長你好!」我們寒暄也彼此打量,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極短暫的停留,之後立刻轉向在我身後的朋友。從他臉上的表情,我感覺得出來他內心的緊張與激動。倒是朋友顯得一派自然與冷靜,很有風度的與對方握手,隨即選了合適的位置坐下。在小方桌,他們面對面的坐著,我在中間。

他除了兩鬢花白,整個人的感覺變化不大。說話的語氣,聽話時的神情,與我記憶中的人沒兩樣,如果不是因為早已知道他已另築愛巢多年,還真看不出來他是個趕時髦搞外遇的人。

朋友簡短說了說女兒的近況,接著就表明此次見面的目的。前夫刻意敘舊,重提昔日身陷囹圄的委屈。我心想:他真是哪壺不開,提哪壺。他忘了當年我的朋友是怎麼熬過那段日子的?

每個週末,朋友帶著年幼的女兒,坐一兩個小時的公車,帶著水果、食物…去探望他。為了不讓孩子幼小的心靈受到傷害,她提前下車,將女兒安頓在冰果室裡,拜託老闆娘看顧一下,然後獨自前往衙門登記會客。

隔著玻璃拿著聽筒,以安慰交換埋怨的日子,週而復始的過著。

丈夫回家吃晚飯,是她日夜的期盼。結果夢圓了,也夢醒了,在惡夢中驚醒。那段失落的日子,在她們家裡烙下了痛苦的印記,妻子的苦情彌補不了丈夫的苦毒與怨恨,摔爛了家具,也摔爛了夫妻的感情,他以暴力畫下了兩人永遠難以復和的鴻溝,最後竟以外遇讓他們的婚姻窒息。

這些傷心欲絕的往事,是最令朋友不堪的,而今朋友的前夫以為揭開了紗布能換得伊人的同情,殊不知這對朋友來說,是在傷口上撒了更多的鹽。

好在氣氛沒有弄僵,朋友只清楚的告訴他:她已經完全原諒他了,不再記恨過去他加諸在她們母女身上的不義與痛苦。可能是基於多年來對她們母女虧欠的心理吧,他不捨的情緒溢於言表,她因為心裡不再記恨,則心如止水。

最後,我們以禱告結束了這次會晤。我,成了他們之間的終結者。

出了大廳,我們揮手道別,他們左右分開,我在中間目送。朋友迎著夕陽離去,我相信今晚她會有個好眠。再轉頭,看見學長頎長的身影,此時背著陽光,顯得更長。我走回辦公室,沒有成就也沒有輕鬆的感覺,只覺得人生無常。

朋友仍然來回台北與賓州,除了繼續為單親家庭協會的事務忙碌之外,也忙碌於自己的博士論文寫作。

有回見面,發現她一改常態的穿起了運動鞋,對於向來注重儀表的專業講師來說,是件不尋常的事。她告訴我:右腳掌常發麻,穿不住鞋子,有時鞋子穿掉了都不知道。一時也檢查不出什麼原因,行程太忙,就改穿有鞋帶的鞋了。說完,就露出了慣有的微笑。「回美國再好好檢查吧!」我們不約而同的這麼說!

將近半年的時間,醫院查不出朋友右腳發麻的原因,只說疑似「漸凍人」的症狀。不會吧!她久病的母親才辭世,又要面對自己身體的警訊。朋友在賓州豈不覺得更冷了?

很長的一段時間,沒有朋友的 e-mail 了,我開始擔心,正想去信問候就接到朋友的信了。在信裡朋友提到:學業完成了,拿到了博士學位。前些時因為四肢的反應遲鈍,經常跌倒,有次摔得很嚴重,躺在病床上了一段時間。現正她忙著搬家。搬到一個空間適合輪椅活動的房子,因為她已成了「漸凍人」。

我真的感到不捨,難道這些年她摔得還不夠嗎?

朋友信裡又說:她感謝上帝賜給她一個即將入門的好女婿,否則這個家搬起來會倍加辛苦。事到如今,她還是存著感恩的心,我寧可見她捶胸頓足怨天尤人,即使是唉聲嘆氣也好。但她的信讓我讀不出一點憂傷的感覺。我無法想像她花了多少時間,多大的力氣,平靜自己的情緒寫完這封信,面對這樣的情形,我無法回信安慰她,倒是她的信安慰了我。

沒過多久,朋友傳來了「一片金秋」,分享了女兒出閣的喜樂,照片中只見到她慣有的笑容,不見「漸凍人」的隱憂。這也是我看完「一片金秋」的 powerpoint 後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的原因,因為我知道漂亮的包裝禮盒裡面,包裝的是什麼樣的禮物。信的末了,朋友告訴我:春節期間她要返台主持營會的消息。我高興她回來我們又有見面的機會,但也開始耽心她怎麼來?

朋友來了,老遠看見她坐在輪椅上,被推著正在橫過馬路。記得上次見面,她還可以被攙扶著走路,而今,我趕緊迎上,顧不得路況,我們竟然在馬路當中握起手來。許多話擠成了「妳好嗎?」朋友開心的笑著回答:「還好!」,聲音非常虛弱。我意識到朋友的病情比想像的嚴重。後來知道她渾身不舒服,任何輕微的碰觸,甚至輪椅稍微的顛簸,都會造成她疼痛的感覺。

因為疼痛,身體承受不住一床棉被的重量,棉被得搭在特製的框架上來保暖。她無法在床上翻身,必須靠他人的幫忙。因此她 睡眠的品質非常差,以致影響她的體力,每天只有在上午還有點力氣做點事,午後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休息。她四肢無力,連端半杯水的力氣都沒。她笑著說:「原以為女兒嫁出去以後,一個人的日子就變得更難過了,沒想到現在身邊一定得有人陪著,想孤獨也不行。」

朋友是我認識的第一位漸凍人,那天在節目中訪談的主題就是「談漸凍人」。朋友告訴聽眾:她的身體由下往上的逐漸失去知覺與功能,她不知呼吸道何時會被凍結?可能半年,也可能更短,但她已經準備好回天家的預備,在這之前,她會盡力做好關懷單親家庭的工作。她語氣之平靜與安詳,真會讓聽眾懷疑:這位受訪的來賓真的是「漸凍人」嗎?

幾個老朋友早已在錄音室外等候多時,準備一起去吃水餃。「我以為是買回來吃!」朋友覺得有有點意外。「在館子裡吃的感覺不一樣,吃餃子要氣氛好,人多,熱熱鬧鬧的才夠味兒!還就是,肚子離鍋子的距離越近越好,熱騰騰的,多新鮮啊!」

漸凍人在我們當中沒有特殊的待遇,只是得用紙杯喝水,將水餃切成小塊,用叉子進食。一種無需事先溝通的默契,在我們談笑之中,像往常一樣,朋友也維持慣有的笑容,她說:「我全身只有這雙手勉強可以敲鍵盤處理 e-mail,漸漸的手也不聽使喚了,我還可以說,不能說的時候,我可以用眼睛寫 e-mail,美國已經有這種軟體了。」朋友輕鬆的談著,但我很清楚,她的語言能力已在慢慢的退化中,剛才在錄音的時候,有些字已經咬不清楚了。

我們一行六、七個人,愉快的離開了餃子館,大家有說不完的話。同來的陪伴悄悄的告訴我,很久沒看到她精神這麼好,這麼開心了。

其實朋友也不一直這麼開心;她為了回家探望 95 高齡的老父,由於家在半山坡,必須爬十幾個台階才到得了家,如今的她不能行走,只能坐著輪椅,在山下等候老人家一步步的走下來與她見面。我還記得在飯桌上,朋友提起這事時,那種父女情深又不能盡孝道的無奈與失落的表情,明顯的滯留在她的臉上,我想這是她感到最遺憾的事吧?至於「後事」,朋友反而比較瀟灑,她那幹機長的弟弟有回問她:萬一他出差,趕不及的話怎麼辦?朋友說:「那我們就在空中說再見了!」這就是我「漸凍人」的朋友。

我推著輪椅,慢慢的穿過公園,那天天氣很好,正午的陽光一點也不刺眼,好暖和的感覺,清風拂面舒服極了,我讚嘆:「好一個初春的陽光!」朋友捨不得的說:「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的機會?」我默默不語,只是推著輪椅的腳步更慢了。